《天約有情》李寶琦

人們都說世上唯一不能等的事是孝順,但我卻讓孝順等了好久、好久。

我又站在這大門前了。樓下的管理員更換了,升降機也不知在何時裝修更新了,但眼前這個玉白色的鐵門還是沒變過。待會該說些什麼好?他們,還會認得我嗎?我戰戰兢兢地按響了門鈴,清脆的「叮噹」一聲與舊日一樣,但屋內的人遲遲未來應門。他們該是年紀大了,有點耳背了,於是我又連續按了幾下。玉白色的大門緩緩地打開,「嫲嫲!」我粲然一笑,嫲嫲看見我時驚喜地驚呼了一聲,然後笑呵呵地打開大門讓我進入。

嫲嫲家裏大致上還是沒變過,我小時候在嫲嫲家住,不過隨後搬家了,就再也少來了。客廳裏空蕩蕩的,只是依稀聽到爺爺房間裏傳出粵曲。牆壁上還留有我小時候量身高所畫的刻度,雪櫃門上依然有我小時候的塗鴉。嫲嫲叫我坐下,而自己則去找杯子倒水給我喝。剛要阻止她,爺爺便從房間裏出來了。「爺爺。」我輕輕地點了頭,爺爺同樣驚喜地看著我。我露齒而笑,「我剛好經過附近,於是便上來探望你們了。」「好!好!好!坐坐也好,要不出去喝下午茶啊,佩華?」聽到爺爺喚我佩華,我的笑容凝住了。佩華是二姑母的名字,爺爺喚錯了,不過我又不忍心糾正他,糾正歲月讓他犯的錯誤。看著爺爺銀白的稀疏髪絲,臉上疊起幾道新舊的皺紋,如同波浪一般,在爺爺飽歷滄桑的臉上翻騰起來。爺爺,真的老了。這時我又發現以往大魚缸內金魚暢遊的蹤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幾袋雜物擱在裏面。還記得爺爺以前總愛坐在魚缸前賞魚,不過現在沒養了,難怪爺爺只好躲進房間裏聽粵曲。「來,喝茶吧。」嫲嫲緩慢地捧著一杯熱烘烘的茶出來,我趕緊起來接住,請嫲嫲一同坐下。 「近來挺好的吧?」 「嗯嗯,嫲嫲你呢?」嫲嫲身子趨前聽我說話,「我們也好。」嫲嫲回答後便是一陣尷尬的冷場。我依稀記得,上次來探訪他們已經是去年新年的事了,每逢新年我們一家人都會來探望爺爺嫲嫲,是每逢新年,亦只是新年。爺爺嫲嫲與我們住得太遠了。

爺爺嫲嫲只是靜靜地坐著,這兩雙無神的眼睛凝視著地面,嘴唇稍稍動了但始終沒說出什麼。是寧靜?是死寂?整個客廳只剩下時鐘微弱的「滴答」聲,我很想說些什麼,但卻不知該說些什麼。這種凍結的氣氛讓我渾身不舒服,於是我掏出手機開始了保齡球遊戲。玩了數局以後,我隨即感覺到爺爺嫲嫲好奇的目光,於是便簡單地介紹了現時十分流行的保齡球遊戲,他們饒有趣味地聽著,我有時候也要提高聲量好讓他們聽得清楚。「這是不是你小時候我帶你去玩的滾球啊?」嫲嫲欣喜地指著道。我微微地回想了一下,才記起原來真有其事。

我的確記得,小時候嫲嫲經常帶我到室內機動遊樂場裏玩小型保齡球。那時嫲嫲臉上的皺紋比現在少,頭髪也不如現時的蒼白,坐著的時候也比現時挺直得多了。她經常在週末的時候帶我去太古商場坐在看臺上看別人溜冰。還記得有次我哭鬧著要學溜冰,嫲嫲怎樣哄我也不肯,唯有帶我去玩保齡球我才停止哭鬧。那些與嫲嫲單純、幸福的回憶我又怎能忘記呢?縱使嫲嫲年老,八十歲了腦袋開始不靈光,但她沒有忘記照顧我、養育我的日子。反而是我這個孫女年老了,不肯多走幾步路來看看他們,忘記了以往爺爺嫲嫲真摯的關懷。時間讓人長大,但卻讓感恩孝順的心乾涸了,剩下的只有工作及學業。

爺爺見我和嫲嫲有默契地笑著,也加插道,「我也有帶你去遊樂場玩蹺蹺板的。」 蹺蹺板,我怎能忘記蹺蹺板呢?在我幼稚園放學後,爺爺常常都帶我去買雪糕、麫包吃,然後再帶我去遊樂場玩。我最喜歡和爺爺玩蹺蹺板了,一高一低,一上一下的拋起我。拋著、拋著,便「流光容易把人拋」了,成了現今的我。和爺爺一起玩蹺蹺板讓我忘了時間,傍晚才回家,但現今時間卻讓我忘了爺爺,忘了昔日的情懷。我回報爺爺一個微笑,輕輕說著我記得。

坐了好一個下午,我的手機響了,媽媽致電要我回家吃飯,我向爺爺、嫲嫲辭別,雖然他們有邀請我留下吃飯,但最終還是讓我回去了。臨行前他們執意要我收下紅封包,在幾番退讓後我只好收下他們的好意。嫲嫲說外面冷,要我披著一條土氣的圍巾,班驳的暗红色,如果是平時的我一定會嫌棄它的款式,但現在我卻欣然地戴著。「下次我來的時候再還給你吧!」嫲嫲一聽我有下次再來的承諾立即笑開了口,「快回去吧,別讓你媽媽久等了!」久等?其實是我讓爺爺嫲嫲你們久等了才對。我已踏出大門,但爺爺嫲嫲還捨不得關門,直到升降機關上門的一剎那。

回家的途中我有不少繆思,白駒過隙,爺爺嫲嫲的時間都去哪了?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業務付出許多,但為了家中的長者,又可以付出多少?人與人相遇是一種緣分,成為家人更是一種奇跡,而懂得珍惜的人是一種福氣。照顧上一代的父母不是我們的本能嗎?但費解的是,我們都忘了自己的天職。衰老,不是被遺忘的理由,不是一種軟弱,乃是值得尊敬,是一種榮耀。時間讓我只顧著前面的路,忘了回顧背後一直支撐我的祖父母。老年人的時間都去哪了?我知道,在我身上,在你身上,在他身上。

世上唯一不能等的是孝順,而我要做的就是讓這份歲月的愛保存好久、好久。

我再站在這大門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