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憶祖母》葉偉燊

二零一四年一月三日,應該是平平無奇的一天,那天沒有下大雨,也沒有颱風襲港,工作的人工作,上學的人上學,唯獨我們家族打破了平常的規律,上班的人沒有上班,上學的人沒有上學。聚少離多的親人,甚至是多年不見的朋友,不論身在何方,即使長居異地,大家都聚首一堂,人數比團年飯的時候還來得多,因為一生只此一次,共同送別一位令人尊敬的老人家──我親愛的祖母。

從十二歲開始,我寄住在祖母家,她的出現填補了生活的空虛,我的出現亦為她添上很多不便。不論是起居飲食,她無微不至地為我操勞,希望我可以認真讀書,長大後成為有用的人。那時的我不成熟,經常覺得她囉嗦,出門時叮嚀我小心上學,回來時問問今天學習的進度。而我總是不理會她,認為自己已經不是小朋友,不用她過於擔心。在我脫鞋後,便直接回到房間,關上房門,脫去校服,換上便服,打開電腦,沉醉於遊戲世界,似乎那裡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地方。

祖母沒有半句怨言,可能她很暸解我的性格,所以在我玩樂的時候,她開始準備當天的晚餐,直到我感到肚餓而隔著門高呼:「可以吃飯了沒有?」,每次她都會回答:「可以了!」然後我打開房門出來,餸菜早就放在桌上,祖母從廚房提著一碗熱騰騰的白飯,放在我面前,提醒我要洗手之後才可以開始吃飯。我雖然表面上聽從她的說話,心裡卻念著:「老子餓了,洗手不洗手又有什麼大不了,真麻煩!」那時的我很幼稚,不知衛生的重要性,也不知祖母愛我。

晚餐或許是我和祖母「交流」最多的時候,而交流的意思是我十問九不應,偶然勉強回應一下。她總是用慈祥的眼神注視狼吞虎嚥的我,用筷子夾一些蔬菜給我──一些我最不喜歡的食物,桌上的餸菜差不多都給我吞進肚裡,她卻好像還未動筷,後來聽說原來她曾經患有癌症,需要動手術割去身上的腫瘤,身體消瘦了,之後的食量隨之而減少,當然也有另一個原因──為了我──自己吃多少並不要緊,最重要的是確保她的孫子可以填補肚子。我放下筷子的一刻,她露出燦爛的笑容,好像心中的願意達成了。

不論睛天還是雨天,祖母都會用緩慢的步伐走路,帶著賣相精美的午餐送到校園,我要用二十分鐘到達的路程,她隨時要花上兩倍以上的時間,不過我從來都沒有為此向她道謝,而且在一件事情發生後,她再也沒有為我送飯,那是令我於心有愧的回憶。在中學時期的某一天,我厭倦了她準備的午餐,加上埋怨她害到我不能與其他同學結伴出外(其實這不能怪我的祖母,奈何我太喜歡找借口),所以到了她出現的時候,我露出不悅的樣子,雖然我不知自己當時的神情如何,但是可以想像到那絕對是不好的。她見到我後突然驚訝地問我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,樣子怎麼顯得不開心,我回答她:「沒有,只是我不想你這麼辛苦送飯給我。」聽到我的說話,她沒有說什麼,好像明白背後真正的意思,轉身便離開了,她的背影看起來很悲傷,一絲悔意在我心中湧現,然而我就這樣呆望她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。她離開後的一陣子,天下起雨來,她出門應該沒有帶傘子,因為她之後病倒在床,也借故說自己身體不好,無法走動太多,轉而給我飯錢,那時的我沒有察覺到自己所犯的過錯,反而慶幸自己期待已久的結果終於實現,可以和同學一起到街外進餐。

親人大多不喜歡我,因為我不是一個善於與人溝通的人,他們對我的暸解不多,我很少談及我在學校的事情,以至一些心事,親人總是喜歡用長輩口吻告訴我:「寄人籬下不是壞事,最少是衣食無憂,比非洲的人幸福多了,我們過去多麼淒涼……」每次聽到這些說話,我只會支吾以對,因為他們不理解我,旁觀者說的話動聽而沒有意義。後來他們得知祖母生病是因我而起,更是大為不滿,覺得我在祖母那裡要什麼有什麼,理應好好孝敬她,現在竟然還擺出大爺的模樣,不用付出任何東西,只會對她呼呼喝喝。因此有一次,他們甚至勸喻祖母不要再理會我這個人,讓我自生自滅。聽到這裡,祖母板起臉孔,大聲訓斥他們:「這是我自己的事,我喜歡怎樣就怎樣,你們不用插手,阿燊(我的名字)已經很慘了,你們不諒解他之餘,還落井下石。」她的說話打進我的心扉,令我感到溫暖,慶幸總算有一個人能夠明白到我的感受。自此以後,為了不再聽到親人的閒言閒語,我開始幫忙做家務,和祖母的交流多了,最少不會十問九不應,她也把她所知道的東西傳授給我,例如煮菜的技巧和一些做人的道理。在我內心深處,我的改變源於我對祖母的感恩之情,她傳授的東西令我真真正正變得成熟,放下兒時的幼稚想法,懂得要面對現實,現在還記得她的一句說話:「放下過去,活在當下,擁抱未來。」

到了我十九歲的時候,我選擇離開這個住了七年的家,因為我知道未來的路要由我自己走下去,不能再倚賴別人,始終祖母年紀不小了,不應再為我操心。搬走那天,我踏出門口,回頭一看,祖母露出依依不舍的樣子,我不禁感傷起來,回想過去相處的點滴,有一把聲音告訴我不要離開這裡,但我告訴自己不能在這個時侯軟弱,行李近在咫尺,我卻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可以觸碰到。她那時的表情仍然留在我腦海中,現在有時想起,不能自已。

在我搬走後兩年內,祖母的健康情況急劇惡化,殘存在身體的癌細胞又一次擴散。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地方是在醫院,依稀記得那天夜半時分,我收到親人的電話,話筒內的聲音憂傷,親人要我盡快來到醫院,雖然他們沒有說出原因,但是我猜到應該是祖母支持不下去了。搭乘計程車的途中,我呆望窗外的風景,記憶像一幕一幕投影片投射在窗子上,瞬間發覺時間過得真快,我不再是那個十二歲的無知兒童,需要肩負成人的責任,封鎖在心中的情感因祖母的出現而解放出來。

到了醫院,祖母已經離開人世,親人紛紛落淚,我走到祖母遺體旁邊對她輕輕說了一聲謝謝。

縱然我和親人關係不好,我還是出席祖母的葬禮,這是我最後可以為她做的事情。

親人穿上孝服,風風光光地辦一場葬禮,送別那位久經滄桑的老人家──賢淑的妻子、稱職的母親和慈祥的祖母,其他同輩未必與祖母接觸太多,我則較為幸運,她的晚年就是和我一起度過,她擔任我的父母,填補他們的消失,嘗試彌補上天對我的不公。事實上,上天對人很公平,奪下一些東西之後會有補償,我的補償就是祖母。沒有她的出現,我不知自己會是怎樣的人,可能厭惡自己、放棄自己,做出越軌的行為,葬送自己的未來。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,她的愛燃亮我的人生,令我發覺原本世界上還有人會關心我,世界也有美好的一面,不如自己想像般那樣不堪。她是我的守護天使,給我感受神對我的愛,她亦是我的朋友,即使我犯了錯誤,依然原諒我,不會拋棄我,用行動告訴我人生的美好。

祖母的遺體擺放在棺木裡,與祖父長埋黃土,我手執一堆沙,在棺木上輕輕灑下,沙子伴隨情感而下,我的一部分也跟隨了祖母,作為天國旅行的一個祝福。

一位老人家沒有太多要求,老伴離開人世,死神擦身而過,她仍然堅強地生存下去,生老病死只餘下一樣未曾面對,死亡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大事。兒女長大成人,出人頭地,成家立室,本應安享晚年,突然有一位孫兒需要她撫養,孫兒成為她最重要的東西,她未必有太多東西能夠滿足到孫兒,惟有一處可以容身的地方和簡簡單單的餸菜,過了多年以後的我終於明白到這一點,奈何已經太遲了,回想她為自己所做的一切,心中湧現內疚感,彷彿我是罪人,犯下太多過錯,僅僅期望祖母寬恕我,可惜她不在人世了,我知道她沒有埋怨我,但還是想在她面前道歉,看到她的笑容,拍拍我的頭,溫柔地對我說:「不要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