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洋參茶與明信片》廖銘輝

「勞煩你借一借。」坐近窗口的老太太又要經過我往衛生間去,唉!真的不勝其煩!

如果不是念在她是老人家,加上頭痛得很,我早已大發雷霆。起飛才不過一個多小時,這位老太太進進出出也有好幾次,我曾提議跟她調換座位,偏偏她說︰「不行,我要看雲。」

望著手上的文件,我的頭馬上又痛起來。這幾年經濟不景,公司大幅裁員,我身兼數職,壓力越來越大;老闆又依賴我,大小事務都交給我辦,我剛由內地回港才不夠兩天,又要到台灣談生意,勞心勞力;今早出門時又與妻子吵了一場,心情糟透;本想在飛機上預覽一下文件,卻又遇上這個麻煩的老太太,內心積存著一團躁火,隨時噴薄而出。

「小伙子,喝下它吧!精神會好點。」老太太回來,向我遞上一杯熱騰騰的西洋參茶。

我傻了眼,有點不相信。

「西洋參有治療慢性疲勞綜合症的功效。」她說。

甘醇天然的茶香,隨著熱氣撲進我的鼻孔,呷了一口後,我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。

這時,老太太已返回座位,我連聲向她致謝。

「客什麼氣。我只希望你不會嫌我麻煩便好了。」老太太笑說。
「哪裡會呢?」我面上一紅。
「我看你眼袋兒黑黑的,想必睡得不好。」她說。
「工作太忙沒時間!」我苦苦一笑。

老太太說得不錯,數星期來,我都睡得不好。即使身體已累得不成人形,倒在床上不夠十秒即進入夢鄉,但睡到中途總會沒來由的醒過來。在某個意義上,我是患上了失眠症,太太說因為我少喝湯水,朋友建議我找醫生看看,我自己呢?嘴邊常掛著「工作太忙沒時間」這七字真言,把人家的好意一一拒絕了。

「好喝嗎?」老太太又問。
「舒服多了。」我點點頭。
「每次我到加拿大探望大兒子一家時,總會買一大包回來。我送些給你,好嗎?」
「不用客氣。」我受寵若驚,說︰「我自己會買的。」
「反正我多著哩!你拿些去泡茶喝,對你的失眠症可能有幫助。」老太太盛意拳拳。
「真……真的不用。」我連忙轉換話題,說︰「你年紀這麼大,還長途跋涉的到加拿大嗎?」
「我想見見孫兒哩!他挺機靈的。」老太太從手袋裡拿出一張全家福來,指著說︰「他現在已經兩歲了,懂得『奶奶、奶奶』的叫我喔!」
「你索性跟他們一起住,不就行了嗎?」
「我雖然一把年紀,心卻不願停下來。我喜歡走動,不習慣長時間獃在一個地方,所以坐飛機時,總要出出入入的。你不介意吧?」
「不介意。」我苦笑道︰「咦!這次你去台灣,又是探望親人嗎?」
「對啊!我女兒一家住在台灣,每個月我都會探他們一次。」
「你這麼東奔西跑,一個月在加拿大,一個月又在台灣,難道你不疲倦嗎?」
「老實說,身體疲倦是少不免的;但最重要的是我的心依然生龍活虎。」
「心?」
「人家常說︰『養兒一百歲,長憂九十九』,這是千真萬確的事。為人父母怎會不擔心兒女的事?只是我認為,與其擔心,不如放心。」

我疑惑不解,洗耳恭聽。

「許多事情並不是你憂心忡忡便可以解決,相反,處之泰然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好收穫。」
「處之泰然。」我沉吟著。想起下機後便要面見那個又挑剔又難相處的大客戶,我心裡著實有點慌。
「諸葛亮智絕一生,你知道他的死因是什麼嗎?」

沒料到老太太有此一問,我只得搖頭。

「他死於『不放心』。無可否認,他做每件事情時,均小心翼翼,智慮周詳,然而,他並不懂得『放下』的道理。」
「我也想放下,但現實卻不容許啊!」我苦笑。
「小伙子,有空寫些東西給家人。」老太太忽然給我一張明信片,上面是一架飛機穿梭雲間的相片。
「寫什麼?」我疑惑地望著她。
「什麼也可,真心便是。」她笑著說︰「第一封應寄給你的父母。」

我每天確實要處理繁多的文件,卻從未寫過明信片。我拿著它,一臉不知所措。

「任你事業多麼成功,沒有了親情,你便什麼也沒有。」老太太解釋道︰「作為母親,我不求什麼,只求兒孫們有空時問候我兩句,心裡記掛著我,便心滿意足。愛一個人,就是當你看見他有需要時,盡上自己的責任。」老太太呵呵大笑︰「哎唷!我說得多了,我真的要上廁所啊!」

老太太離座後,我朝窗外看去,只見白雲皚皚,像棉花,像綿羊,好不可愛,又望望手上的明信片,心裡登時澄明過來︰「這些日子來,我只知自己忙,卻忘記為何而忙。我只知飛機是最快的交通工具,卻不知機艙外的雲彩原來這麼美。」

這時,老太太回來了,說︰「很多人排隊往衛生間,我還是待會兒才去,不如跟你調位吧!」

「你不看雲嗎?」我詫異說道。

老太太拍拍我的肩膞,說︰「放下文件,慢慢看吧!」

聽了這話,我終於明白她的意思,原來她一早認出我便是快將忙死的諸葛亮。

下機後,我沒有立即趕去談生意,反而先到酒店洗個熱水澡,然後放下一切,什麼都不理,舒舒服服的睡個飽兒。翌天,我致電母親,問候她的近況。從她的語氣中,我知道她很是感動,畢竟我主動找她聊天,已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。之後,我又買了些明信片和郵票,在每張卡上,一隻一句實實在在地寫起來,收件人全是我的家人,永不落空。寫著寫著,竟也耗了大半天的光陰。於是我索性第三天才到客戶的公司去。

當我一心準備捱罵時,洽談過程竟奇蹟地順利完成。原來那公司的老闆,因母親要動手術而煩躁不已,偏偏手術在早一晚才成功,老闆心情大好之下,讓我做成這宗大生意。那一刻,我暗叫幸運。想不到遲了兩天,反會換來美滿的成果,世事竟是這麼奇妙!我登時想起飛機上老太太的話︰「處之泰然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好收穫。」

現在,每次出門,我總帶著洋參茶沖劑,來提醒自己要時刻「放心」;每次外遊,例必寄幾張明信片給父母妻兒,讓他們感受我對他們的關注;坐飛機時,我也必定預訂窗口位,讓自己放下憂慮,欣賞天邊的雲霞。